Views: 13
这场对谈从价值投资的基本原则展开,延伸至人工智能的能力边界与风险、美国与中国的市场机会、中国经济的结构性变化,以及全球政治经济秩序。问答环节中,李录还回应了成长型和科技企业的投资、加密货币、阶段性业绩落后、安全边际与长期复利等问题。
本对谈完整版经李录先生审定,授权芒格书院全文发布。
塔诺:非常感谢大家。我知道各位今天来到这里都非常兴奋,而且我知道,这并不是因为我,而是因为我们今天的嘉宾。稍后我会介绍他。
在访谈开始之前,我用几分钟介绍一下。和往年这个时候一样,海尔布伦中心新学年的各项活动已经全面展开。有些学生今天也在现场。他们已经修完了我的“现代价值投资”课程,现在正在学习“应用价值投资”“信贷高速公路”以及各种选修课。我们教得很开心,学生们也都非常出色。
此外,海尔布伦中心今年推出了一个新项目:我们的首届“全球价值投资者项目”。这是我们与哥伦比亚商学院高管教育部门联合开展的项目,第一期学员今天也来到了现场。他们都是今年来访的中国朋友。非常感谢各位的到来。
迈克尔·莫布森(Michael Mauboussin)和我已经开始筹备新一季的《与传奇人物谈价值投资》播客了——大家问我这个问题的次数实在有点多。新节目很快就会上线,值得期待。
我们还为学生投资组合,也就是汤姆·鲁索(Tom Russo)学生投资组合,选出了今年的新投资标的。今年买了什么呢?Equifax、Humana,还有什么?我们买了日本那家优秀的自行车零部件公司禧玛诺(Shimano),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价值投资标的;还有科帕特(Copart),一家线上拍卖公司;以及提供消防解决方案的 Perimeter Solutions。很多有意思的公司。和往年一样,大家可以下载学生历年来针对不同公司撰写的所有研究报告。这是一项非常好的资源,我强烈建议各位去看看。
我想特别感谢我们这个群体中一位非常出色的成员。汤姆·鲁索对海尔布伦中心的慷慨支持,总是让我感动。这不仅体现在学生投资组合上,也体现在他为整个项目所做的一切。尤其是今年,他的帮助促成了我们的朋友李录来到这里,对此我们始终心怀感激。
正如我刚才所说,我们刚刚度过了非常精彩的一周。在新的“全球价值投资者项目”中,安德鲁·冈德拉克(Andrew Gundlach)和克里斯汀·吉尔伯森(Kristin Gilbertson)为学员们安排了非常精彩的活动,我也想在这里公开感谢他们。
最后,我们正在筹备一场非常棒的CIMA会议。霍华德·马克斯(Howard Marks)、比尔·阿克曼(Bill Ackman)都会参加,Lux Capital 的乔什·沃尔夫(Josh Wolfe),以及 Patient Capital 的萨曼莎·麦克勒莫尔(Samantha McLemore)也会到场。希望届时能见到在座的许多朋友。
现在进入今天的重头戏。当然,李录无需过多介绍,他确实是现代价值投资领域最杰出的传奇人物之一。他是喜马拉雅资本的创始人兼董事长,于1997年创立了这家公司。在过去近30年中,他创造了卓越的投资业绩。
李录:谢谢你,塔诺。

李录,我想从这里开始。正如我刚才所说,你是现代价值投资领域最杰出的人物之一。你与哥伦比亚商学院价值投资的发展历程有着非常深的联系。午餐时,我们也聊到了这一点。当年布鲁斯刚开始创办这个项目时,你就在这里。我们也知道你与查理、沃伦之间的友谊和合作关系,以及你们一起做过的许多事情。
明年,我们将庆祝喜马拉雅资本成立30周年,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。我想先请你谈谈:这些年来,你对价值投资有哪些新的认识?你认为我们今天处在什么位置?有哪些事情是你希望自己在刚开始时就知道的?与当年你在哥伦比亚商学院学习这些理念时相比,我们今天又多了哪些认识?
李录:谢谢你,塔诺。首先,感谢各位来到这里。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场合。
当年,无论是在学生时期,还是刚开始工作的阶段,我也参加过几次这样的午餐会。那都是非常值得期待的时刻。希望30年后的今天,我的分享能够不负大家的期待。
价值投资这门学问起源于哥伦比亚大学。本·格雷厄姆最早在这里开课,已经是将近90年前的事情了。当然,在此之前,他已经实践了十年或二十年,所以我们把它称为一门有百年历史的学问。它确实一直在演进,但一些核心原则没有改变,而且已经成为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原则。
这六条基本原则,一直指导着我们的投资方法,至少指导着我们过去33年的实践。
本·格雷厄姆在开创这门学问时,很快就提出了三个基本理念。
第一,股票代表的是企业的一部分所有权,而不是一张拿来买卖的纸。买股票,本质上就是买公司。
第二,市场是来为你服务的,而不是来指导你的。对于身处市场活动中的人而言,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洞见。
第三,投资涉及预测未来,而未来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。因此,你始终应该要求有安全边际。它既能帮助保护下行风险,也能让上行回报更好。
在沃伦的实践中,我认为他又加入了一项要求,我把它称为“能力圈”。我们每个人可能天生就对某些事情更感兴趣,随着时间推移,逐渐形成某些专长,再通过进一步学习,不断加深和完善这些专长。
能力圈最重要的一点,是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。因为我们大多数人天生都会觉得,自己知道的比实际知道的多一点。认识能力圈的边界,与认识能力圈内部的东西同样重要。
查理提出过一个理念:要到有鱼的地方钓鱼。他一生都喜欢钓鱼,这也是对真实市场非常贴切的比喻。有些市场、行业和企业吸引了大量关注。竞争者很多,你的回报也就容易被拉回平均水平。
还有一些行业、企业、国家或市场,没有受到足够关注,钓鱼的人少得多。到有鱼的地方钓鱼,你的收获会好得多。这个道理很简单,但在实践中,效果非常显著。
最后,在我自己过去33年作为全球投资者的实践中,我们一直在全球范围内应用价值投资原则,而全球商业也正在形成一个统一市场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形成了一个认识:财富归根结底,是你在全球购买力中所占的份额。
尤其是在现代经济中,财富并不能简单地用你持有多少黄金、钻石或某种货币来表达。在通货膨胀的作用下,这些东西所代表的购买力都会随着时间流失。重要的是,你能用它买到什么,能用它做什么。因此,衡量财富更好的方式,是你在全球购买力中拥有的比例。
我们的实践方式,就是以有利的价格,买入最具活力的经济体中的优秀企业,给予它们足够长的时间去创造价值,并按持股比例分享这些价值增长。我认为,这六条基本理念能够经受时间的考验,也能让每个人受益。
塔诺:我非常喜欢你最后这一点。我已经开始偏离我们事先商量好的提纲了,因为我认为,如果面对这些财政挑战,我们无法有效控制通胀,那么今后关注购买力就会变得至关重要。如果时间允许,我们稍后再回到这个话题。
李录:好的。
价值投资在实践中经历过起伏。在理念上,随着布鲁斯、你,以及在座许多人的推动,它一直在不断完善。在人工智能时代,股票研究分析师的未来是什么?今后,我们在哥伦比亚商学院教授的这些东西,还能继续教下去吗?
李录:我分两部分回答。先谈投资者究竟在做什么,然后再单独谈人工智能。
如果观察市场参与者,大致可以分为四类。
第一类是投资者,他们长期与企业相伴,等待企业创造价值。
第二类,是利用市场定价正确或错误所产生的机会进行套利的人。用本·格雷厄姆的说法,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,你从悲观主义者手里买入,再卖给乐观主义者。这些人是套利者。
第三类,主要是投机者。他们大多是在猜测别人会买入或卖出某只证券。他们既不关心这只证券的价值与定价,也不关心价值创造。
第四类,是为以上各类参与者提供交易便利的经纪商和做市商。大多数人并不完全属于某一种类型,而是或多或少兼具这四种角色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指数化投资反映的恰好就是这样一种平均状态。
但价值投资者关注的是发现合理的价格,然后等待一段时间,让价值被创造出来。我会说,本·格雷厄姆更偏向套利者,而沃伦利用套利性的价格机会,但主要目的是参与价值创造。
不同类型的参与者对社会有什么贡献,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。按照定义,投机者持有的时间不够长,不足以参与价值的变化或创造,因此,他们的收益加总起来大致为零。有人赚到的和有人亏掉的,合计起来大概正好相互抵消。从社会整体来看,这是维持市场运转的一项成本。
经纪服务和做市活动,也是市场运转的一项成本。市场存在的主要目的,是把多余的储蓄引导到有生产力的用途上,配置给值得支持的企业,进而创造出能够实现复利式经济增长的现代经济。这才是股票市场最初存在的原因。
由于人性的存在,它是一项必要成本。400年前,市场创立时,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激发人们的“动物精神”;400年后,它仍然在发挥这个作用。
作为学生,你们需要在这里作出选择:你想参与零和博弈,还是参与价值创造?这是个人的选择。作为社会,我们也有选择。不能让赌场的规模过度膨胀,以至于压倒市场存在的首要目的。
这些既是个人层面的选择,也是社会层面的选择。在过去400年中,尽管经历了巨大的繁荣与萧条,以及惊人的浪费,这个机制却还是存活了下来,并继续以其核心功能推动社会发展。至少可以说,这相当令人惊叹。
对于学生来说,尽早区分这些事情非常重要,你个人究竟想做什么?作为社会,我们也应该调整各类活动所占的比例。但因为人性如此,它们会共同存在。
显然,它是一项技术,是一股巨大的技术浪潮。自工业革命以来,过去几百年中,我们一直在应对这样的事情:一轮又一轮技术变革,以及随之而来的颠覆和创造。在这种创造性破坏的过程中,我们已经理解了其中某些规律。但不知为什么,我们感觉这一轮有所不同。每一轮都不同,但这一轮与我们以往经历过的一切相比,显得格外不同。
接下来你会问: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这一次的叙事有些不同。直到现在,我们所面对的大多数技术变革,基本上都是提高人类生产力的工具。
但这项技术引入了一个不同的因素。现在,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从“工具”到“生命体”的连续谱,而我们开始沿着这个连续谱移动。将近四年前,它刚被引入时,就出现了一个类似通过图灵测试的时刻:仅凭语言,我们已经无法分辨对方是机器还是人。
此后,它开始展现推理能力,并逐渐具备越来越多类似人类的特征。推理能力带来了编程能力。有了编程能力,它就成为能够自主执行任务的智能体,运作方式与人类非常相似。再往后,就是多个智能体协作,完成复杂而持续时间很长的任务——可以把它称为长程推理。
就像人类社会一样,智能体能够组织起来、自我组织、设定优先顺序,并以越来越复杂的方式执行任务,同时拥有自己的语言交流工具。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。
如果你看硅谷的叙事,生成式人工智能将进入RSI,也就是“递归自我改进”阶段,而我们已经部分进入了这个阶段。这个理念是,最终所有改进都会由系统自行完成,不再需要人类参与。由RSI走向AGI,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,再走向ASI,也就是超级人工智能:其智能水平不仅超过任何一个人,也超过全体人类的总和。再往下推,你就会说,我们正在创造某种半神,或者类似神的存在,但它是人造的。
因为它如此强大、无所不包,按照这个定义,它必然会产生巨大的经济影响,因此也就足以证明各种投资成本是合理的。当出现万亿美元级别的首次公开募股时,就好像在邀请所有人参与一位“神”的IPO。
人类中会有人愿意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吗?我的回答大概是一个非常明确的“不”。我不认为有人愿意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只有两种结果。第一,这项技术实际上并没有朝那个方向发展,我们可以讨论它究竟是什么,以及为什么不会如此发展。第二,如果它确实朝那个方向发展,那么到了某个时刻,我们所有人都会团结起来,阻止它成为那样的存在。无论哪一种情况,我们都不会允许一个不受任何人控制的人造之神统治人类社会。
这就是这一代技术与众不同的地方,也是它会产生不同影响,尤其是不同金融市场影响的原因。但暂且把这一点放在一边,如果你问:“这是一项有用的技术吗?”答案同样是非常明确的“是”。
它在本质上是什么?根据对它的功能和来源的观察,如果让我给出一个暂定的定义,我会说:它是一种机器,利用庞大的算力和精巧的算法,以人类生成的全部数据及其一阶衍生数据为基础,在这些数据近乎无穷的变量之间,建立系统性的、基于语境的关联。通过这个过程,它形成了涵盖相当一部分人类推理和智能活动的能力。目前,我们知道它如何运作,也知道如何让它变得更好,但还没有完全理解它为什么能够奏效。这有点像我们也没有完全理解人类自身这套机制究竟如何运作一样。
按照这个暂定定义,再观察当下发生的事情,你会发现,它正在拉平经济中某个层面的能力差距,而这非常有用。如果看整个经济结构,最底层是能源和交通运输。其上是制造业。再往上,是通信和数字媒体。之后,还有大量以知识和技术为基础的服务,把我们积累的各种知识整合起来,为经济的不同层面提供服务。
在通信和数字化领域,它们已经能够非常有效地整合信息。它的发展空间就在这里。它还没有超越人类。沿着这条路径延伸,它未必会达到那些叙事所宣称、或者让你相信的高度。我们仍然牢牢处在人类生成的数据范围内。
要进入生物学意义上的那个层次,需要跨越完全不同的层级。比如,我们的——这个话题可能扯得有点远了。
塔诺:继续说吧,不用担心时间。
李录:每个细胞都包含可以说是五十千兆字节的文件,而要达到我们这样的生物学层级,你还需要把它乘以数万亿。我们距离那个层级还远得很。
但已经形成的能力,开始改变“工具”与“生命体”之间的平衡。刚才那两种情况中的任何一种,都足以让你相信:应该停止任何脱离人类参与和监督的进一步发展。
没有人类参与和监督的RSI,也就是递归自我改进,会非常危险。它们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形成目标和子目标,从而进一步脱离人类控制。(RSI中的I[Improvement],谁定义、掌握“进步”的含义和方向,人还是机器自己,是当前最重要的红线,跨过了可能就很难再回头。)
概括来说,这项技术非常有用,具有变革性,同时也极其危险。作为社会,作为全体人类,我们必须共同确立一条红线:无论是自主学习,还是使用工具,都不能脱离人类的参与和监督。换句话说,我们必须牢牢把它限定在“工具”这一侧,而不是让它走向“生命体”那一侧。
它还会带来巨大的冲击,从就业、情感依赖,到网络、生物和核领域的风险。最终,我们希望社会选择的是一条兼顾收益与风险的平衡发展道路。
因此,成本、收入和利润也非常重要。资本需求和财务纪律始终都会发挥作用。还有发展的速度,以及社会所能承受的程度。考虑它的发展和推进速度时,需要同时考虑四五个不同层面的因素。
人类社会如何适应这样的变化?并不总是依靠事先规划。我们会经历巨大的繁荣与萧条周期,甚至不止一轮。这就是它发展的基本方式。面对这股具有变革性、危险性、颠覆性,而且成本高昂的技术浪潮,我们需要沿着这些方面去思考。
塔诺:李录,我认为你刚才谈到的这些特点——它非同寻常、具有危险性,而我们又没有完全理解它为什么会生成某些答案——意味着必须有人参与其中,对它进行检查。
李录:对。
塔诺:那么,最终决定经济租金流向的,还是这种技能的稀缺性,也就是能够监督人工智能输出的人才有多稀缺。
李录:没错。
塔诺:这实际上意味着,如果你足够聪明,并且能够在某个领域内与人工智能有效沟通,你就会成为稀缺资源,而经济租金很可能会流向你。我这样理解对吗?
李录:可能,其中还有不同层面和细微差别,但归根结底,我认为确实如此,但最终我们再看吧。
我想问你一个比较宽泛的问题。市场似乎由极少数推动技术前沿的公司主导。整个世界似乎都依赖这些公司来推进技术边界,因此,估值也被这种情况严重扭曲了。
我给学生看过一张图:把市值最高的那家公司的市值除以GDP。这个比例过去通常在2%到4%之间,而现在,英伟达的这个比例已经达到大约15%。
你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市场?它越来越依赖少数几家公司,整体对这些公司的敏感度,也就是贝塔,非常高。我们该如何构建投资组合,保护自己免受这项技术所带来的冲击?
李录:市场总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。
塔诺:是的。
李录:从市场诞生之初,我们就不断经历这些事情,而且很可能还会继续经历。你不必受市场在某个时刻的行为所支配。这是本·格雷厄姆最重要的洞见和贡献之一。
比如,我最近读过一份招股说明书。这家公司称自己是一家研究实验室,却已经烧掉了数百亿美元,而且承诺还会继续烧掉数千亿美元。它承诺提供一项具有变革性的技术,但同时又说,这项技术有10%的概率导致所有人死亡。它把这些写进招股说明书,然后邀请大家按照2万亿美元的估值,至少投入1000亿美元。
市场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做出奇怪的事情。比如,看看2010年以来的标普指数。过去16年,它的年化回报平均达到14%或15%。而在此前的十年,也就是2000年到2010年,平均回报恰好是零——事实上,十年下来还略微为负。
上市公司的表现会略好一些,尤其是通过不断淘汰筛选而留下的这500家优秀公司。这样就能得到较高的个位数回报,而这也正是长期平均回报所处的水平。
这应该成为一个基本的判断支柱,帮助我们理解:投资者最终获得与其投资相称的回报,市场也会在更长时间内回归理性。但这个过程会被一些走向极端的时期打断,而且有时,这些时期会持续很久。
我们刚才举的那个例子,至少会让人觉得很奇怪。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一直发生。如果我们为社会确立一个基本共识:不允许、也不容忍某种超级生命体,那么技术就不会走到那里。
如果它始终停留在工具的范围内,它就会像其他任何工具一样,有相应的成本和收益。因此,财务纪律和资本市场纪律最终会发挥作用。达到那个结果的过程,会经历多次起伏和繁荣与萧条周期,而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。
随着时间推移,市场这台“称重机”会决定投资者的长期回报。最终,你仍然会得到与你的投资相称的结果。市场上并没有多少免费的午餐,即便它在一段时间内,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看起来确实存在。从更长期来看,市场自身回归理性的力量,最终会对一切进行衡量。这也是它已经存在几百年的原因。
我会说,这种分化为理性的投资者提供了比其他时期更好的机会,前提是你能保持理性,而这非常困难。人很容易被卷进去,尤其是在巨大的技术浪潮中。你的“想象边际”可能会急剧扩张。
市场的投机一面会变得更加活跃,想象也会更加狂放,因此,夸大的程度往往会更加极端。但对于理性的人来说,这些情况反而会创造出更好的长期投资机会。
过去几年确实跌宕起伏。考虑到房地产下行和银行业危机所带来的中国经济问题,你现在如何看待中国市场?这似乎让人联想到我们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一些情况。你如何看待当下在中国投资?
李录:你提到了中国市场。如果回顾过去十年,它遇到了很多问题。而这十年中发生的事情,非常值得研究。
十年前,中国政府面临一个选择。当时,中国已经大体达到中等收入水平。问题是:如何突破这个阶段?许多国家达到这个水平后,就一直停滞在那里,以至于人们专门创造了一个词来描述这种现象:“中等收入陷阱”。几十个国家达到这个水平后,过了四五十年,仍然停留在那里。
中国是一个大型经济体,因此很自然会问: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中等收入国家无法突破这个天花板?你发展制造业,推进工业化,从事中低端制造,却始终无法摆脱这个阶段。
他们需要作出一个决定:我们是否想突破?能不能采取措施加速这个过程,或者确保它发生?如果完全顺其自然,很多国家都没能做到,在那个阶段停留了四五十年,有些甚至更久。
于是,中国开始有意识地推动经济从中低端制造转向中高端制造。它制定的不是一个五年计划,而是一个十年计划,叫作“中国制造2025”。其中列出了大约十个主要目标,旨在推动中国的基础制造业从中低端转向中高端。
这个计划实施几年后,特朗普第一届政府上台,发动了贸易战。这进一步强化了他们的判断:不仅按照自然发展路径未必能够突破那个天花板,而且其他国家还可能有意把中国限制在天花板以下。
特朗普第一届政府之后,是拜登政府。拜登政府不仅保留了贸易关税,还增加了更多技术限制。十年计划推进到大约一半,也就是2021年前后,中国政府进一步加大了对这一方向的投入。
除了推动制造业向中高端转型,又增加了科技自主的目标,尤其是在那些存在真正瓶颈的领域:半导体、大型飞机发动机、操作系统软件代码等等。中国当时面临的瓶颈清单很长。此后,又开始了五年的加码和提速。
当你试图实现那些看似不可能、而许多国家都未能实现的目标时,必然要付出深刻而沉重的代价。这一直是中国发展经济的方式。在不同阶段,设定重大的目标,同时也承担相应的巨大成本。
你提到了房地产。过去五年,为实现上述目标而付出的主要代价之一,就是中国中产家庭的资产负债表和家庭财富。到2021年,房地产价格达到峰值。一个典型的中国中产家庭,大约70%的净资产与其拥有的住房相关,而这套住房通过按揭贷款承担着大约50%的杠杆。
此后五年,直到现在,全国房地产价格平均下跌了大约40%。这些家庭的总体财富平均下降了60%到70%。
遇到这种情况,你会怎么办?你会做三件事:减少消费、增加储蓄,以及尽可能偿还债务。这恰好就是过去五年里,典型中国中产家庭所做的事情。
国内消费需求增长越来越慢,到今天,增速大致已经为零。储蓄存款上升到相当于 GDP的120%左右,可能是全球规模最大的储蓄存款,基本上达到165万亿元人民币。
人们还经历了两三年物价基本不涨,或者略微下降的时期,大体就在这个范围内。因此,当他们展望未来时,会存在一定的信心问题。
这是经济的一个层面。但如果看另一个层面,看看中国政府在过去十年和过去五年设定的目标,你会看到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:中国制造业终于突破了中低端,稳步进入了中高端。
“中国制造2025”的每一个目标都已经基本实现。过去五年,在解决瓶颈问题方面,也取得了巨大的进展。以半导体为例。结果表明,美国主导的技术制裁,反而成了中国半导体产业的天赐良机,因为它让这个产业获得了市场经济中最宝贵的东西之一:需求。
你问任何一个企业家,什么最重要,他们都会说:订单。如果有需求、收入,整个循环就能转动起来。更多收入带来利润,利润支持研发,研发带来改进,改进又带来更多收入。这个循环不断推进,直到在成熟制程领域,中国无论是设备端还是芯片制造端,都已经实现了近乎完全的自主供应。在更前沿、更先进的制程上,也正在接近自主供应,只剩下少数关键环节尚未解决。
如果沿着这条路径继续走下去,事情自然会发生。这还只是其中一个方面。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一项核心能力,是按需、大规模地产生智能。其中最大的应用之一,就是生成代码,而这能解决某些瓶颈中的重大问题,主要是原先缺失的操作系统代码层。
从个人电脑到服务器,到半导体,再到英伟达的CUDA系统,这些环节如今都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,一个接一个地被替代。这成为一个极其重要的能力差距拉平工具。
过去十年,在一个又一个领域中,我们看到了显著进展:制造业的基本格局从中低端转向中高端。在一些领域——新能源、电动车、储能、电池,以及重型机械等等,名单还可以不断列下去——中国已经占据主导地位,成为全球领导者。在存在瓶颈的领域,也开始推进转型、缩小差距。
与此同时,其他行业付出了非常沉重的代价。以房地产为例,如果按每年新房销售额来衡量,现在大概已经下降了70%。减少的那10万亿元人民币,恰好也相当于每年投入制造业升级和技术效率提升的金额,大约每年10万亿元。如果看这种资金流向的转变,大约是在2021年前后发生的。
如果回顾中国过去50年的发展,你会发现,这一直是它的发展模式。在我看来,大致每隔十年左右,就会出现一组新的目标,而实现这些目标会伴随着沉重的代价。
有时候,前一个十年的目标,会成为下一个十年的代价。在工业起飞的早期阶段,环境、空气质量和河流,都成了被牺牲的代价。接下来的十年,它们又成为改善的目标,于是新的环保技术发展起来,而污染企业则成了付出代价的一方。
在城市化过程中,房地产开发商是实现目标的重要力量,它们建设了今天的中国,让人们拥有住房,并形成了中产阶层的财富基础。但在过去五年或十年,它们又变成了付出代价的一方。
过程中会有很多痛苦,但总体来看,你也能看到国家在这些阶段中取得的进步。这就是为什么几百年的发展过程,可以被压缩到比如40年内完成。但在任何一个时点,作为投资者或企业家——我相信在座来自中国的朋友对此都有很深的体会——你始终需要知道:你究竟是国家要支持的目标,还是实现目标所要付出的代价?
中国就是这样发展过来的。总体上,如果要对这些变化作出评价,你会说:如今,这样一个具有巨大经济规模和人口规模的国家,终于走上了全面现代化的道路。但由于这种经济双层分化,以及普遍的信心不足,金融市场也已经停滞十年,基本没有前进。
与此同时,你又能看到一些全球竞争力极强的优秀企业,以非常低的价格交易。这里同样存在我们在美国看到的那种分化。如果你是一位理性的投资者,能够看清全貌,就可能形成不同的看法。
我会说,在今天的市场中,你很可能找到比其他时期更好的投资机会。这正是你所希望看到的。
你在 1997年创立了喜马拉雅资本。差不多同一时间,我作为一名年轻的助理教授,来到芝加哥大学。当时的世界,至少在我看来——我不知道你当时怎么看,那时我们还不认识——与今天的世界很不一样,或者说,在我眼中显得很不一样。
那是一个开放的、跨越国界的世界。通过旅行,你可以做很多事情。它有一种,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,比较宽厚、开放的精神,而今天似乎有些缺失。现在的世界,在我看来非常不同。
你如何看待未来?你会把这些看法纳入自己的投资思考吗?
世界秩序,或者说关于世界如何治理、如何运作这些重大问题,变化的时间尺度是很长的。一个秩序的形成和转变,需要几十年,有时甚至上百年。当前的世界秩序,是经过两次把整个世界推向崩溃边缘的世界大战后形成的。战后,一个美国主导的秩序出现了。经过冷战,再到冷战结束,它成为一个统一的秩序。现在,它又在转变,走向一种尚未成形、我们还无法看清的秩序。
大约30年前,随着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,这个共同市场终于形成。几乎所有国家和人口都开始加入同一个市场经济体系。
这种经济秩序有一个有意思的特点:一旦共同市场形成,任何一个国家都很难主动退出。市场带来效率,带来持续改进的飞轮,推动技术、效率、分工、资源交易等方面不断进步。任何国家如果长期退出,都会面临巨大的代价。
一旦形成,它就很难瓦解,而且持续的时间会更长。看看此前百年中的贸易战和贸易摩擦,无论你设置什么样的摩擦和壁垒,人们总能通过第三国找到贸易的路径,依然遵循比较优势的原则。
以中美贸易为例。当然,直接贸易下降了,但如果把美国与墨西哥、东盟的贸易加起来看,增加的部分恰好抵消了它。基本上,中美贸易仍然保持原来的规模,只是绕道第三国。这种情况在大多数其他市场也大体成立。
在世界政治秩序方面,美国领导全球80年,并承担了大部分成本,以确保经济共同市场按照它认为合适的方式运作。后来,它开始意识到,自己承担的成本与从中获得的收益,可能有些不成比例。于是,它开始主动退出部分责任,但迄今并不太成功,也留下了一个真空。
政治秩序中最大的单一变化,是中国在过去三四十年的崛起。它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经济体,拥有完整的制造业体系,正在实现技术自主,同时还拥有一个开放、监管规则统一的最大单一市场。
这是我们正在见证的、对政治秩序和经济秩序都产生巨大影响的变化。与此同时,在这个统一市场中,我们彼此之间的依赖,在这段时间里只增不减。
塔诺:我确实被你问住了。我还得想着赶快开放现场提问。这些半导体生产地究竟有什么共同点?
李录:所有生产半导体芯片的地方——这些芯片对当前这股技术浪潮至关重要,而整个国家似乎都在押注这股浪潮——有一个共同点:所有这些生产半导体芯片的国家和人,都使用筷子。想一想,没有例外。
塔诺:(笑)
李录:是的。当然,这个国家里领导半导体公司的那些人,也都使用筷子。从黄仁勋,到陈立武,到苏姿丰,再到陈福阳,所有人都是如此。
(塔诺与观众大笑)
这涉及战略稳定。换句话说,稳定本身具有战略重要性。我强调的是:全球已经形成一个共同市场,主动退出会付出代价,而在和平环境下,彼此的依赖还在不断加深。
与此同时,所有人都在激烈竞争,而且都相信时间站在自己这一边:中国希望实现半导体自主,以及各种其他目标;美国希望人工智能实现突破,兑现它可能带来的前景;其他国家也各有自己的想法。
所有这些都说明,和平与稳定对每一方都至关重要,具有战略意义。最大的几个国家既有责任,也有意愿维持这种局面。
所有国家都会感受到这个统一共同市场的分量,以及退出所要付出的代价。总体而言,世界将继续沿着这个方向发展。我们从二战结束以来所熟悉的秩序,正在改变和转型。最终会形成什么、以什么形式出现,目前还看不清。但在它下面,一种影响更加深远的结构已经形成,那就是全球统一的共同市场,而且它会继续存在。
这对投资者意味着什么?我们又回到了价值投资的基本理念,也就是那六条原则。我们最后加入的一条是:作为全球投资者,你的财富体现为你在全球购买力中拥有的份额。
实现这一点的一种方式,也正是我们一直在实践的方式,是以有利的价格,买入充满活力的国家和市场中的优秀企业,并长期持有,让它们创造价值,保持我们在全球购买力中的份额,并让这个份额随着时间增长。
再回到沃伦的比喻:股票市场是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。伯克希尔过去60年所取得的成就,就是把那座教堂建成了一座宏伟的大教堂。它不仅具有象征意义、履行实际功能,人们还可以在那里获得精神慰藉,因为它发挥了市场原本应有的正确功能。
回到你的问题,过去30年,我们一直在努力实践的,是证明这套理念可以传播。我们可以在其他国家建起教堂。作为全球投资者,我们选择在亚洲,以及其他地区,建设这样的教堂。随着时间推移,不同国家会出现一些这样的教堂,其中一些也可能成长为大教堂。
再回到你之前问学生和年轻从业者的那个问题:在这个市场中,你会选择做什么?市场的基本结构就是如此——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,而赌场之所以成为取得许可的一部分,是因为人性如此。
它们对整个社会的影响不同。一边是双赢,为社会带来净收益;另一边是零和博弈,给社会带来净成本、净负面影响。
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。技术,包括人工智能,仍然会是工具,而不是人类的替代品。如果它出现任何取代人类的趋势,正如我刚才所说,我们所有人都会团结起来,反对创造这样一个人造之神。
因此,在我看来,你没有必要参与一份把自己描述为“半神IPO”的招股说明书所推销的投资。这也是我们履行共同责任、建设一个良好社会的一种方式。这正是这个项目存在的原因,而我认为,它应该继续办下去。非常感谢大家。
塔诺:谢谢。
粤ICP备2022015479号-1 All Rights Reserved © 2017-2023